法治日报全媒体记者 韩宇

一株倒下的杨树，一条逝去的生命，三位面临刑罚的普通人。当意外发生在热闹的村庄伐树现场，是“过失犯罪”还是“意外事件”？这场关于罪与罚的认定，考验着辽宁省大连市普兰店区检察院检察官的司法智慧与温度。

晨雾中的悲剧：失控的树冠与冲线的身影

2024年2月28日的清晨，初春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去，高速旁的树林里却早已没了往日的静谧。油锯“嗡嗡”的轰鸣声撕开晨雾，二三十个拎着麻袋、推着小车的村民围在四周，眼神紧紧盯着即将倒下的树木——这是村里“退林还耕”工程复工的第二天，大家都在等着捡拾树枝当柴火。

王某某像往常一样，早早来到现场，他搓了搓冻僵的手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往后退退，树要倒了！作为村里口头任命的现场安全员，这声呼喊他已经重复了一个多月。他的任务很简单，就是盯着现场，别让捡树枝的老乡们靠太近，可眼前乌泱泱的人群还是让他捏了一把汗。早上八点左右，伐木工邵某鹏选中了一棵二十多米高的杨树。他先在南侧锯开一个豁口把控倒向，开挖沟机的李某某则默契地用机械臂抵住树干北侧。

王某某站在南侧空地上，扫视了一圈——树倒的方向暂时没人，他刚想松口气，但事故却在瞬间发生。一个身影突然从西侧闯了进来！原来是村里的老人邵某某，他胳膊下夹着一捆刚捡的树枝，正小跑着往东边自己堆放柴火的地方去。

“老邵！别过去！停！”王某某的喊声带着本能的急促，周围几个村民也跟着喊起来。但邵某某像是没听见，既没有停下，也没有回头——或许是被油锯声掩盖了呼喊，或许是急着放下手中的柴火。

下一秒，巨大的树冠带着呼啸声轰然倒下，精准地砸中了邵某某的头部。喧闹的现场瞬间死寂，只剩下王某某僵在原地的身影，和远处传来的惊呼。

卷宗里的深思：罪与责的边界在哪？

看守所里，王某某一夜白头。“过失致人死亡”这六个字像千斤重担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想不通，自己每天都费力呼喊，一刻也不敢松懈怎么就酿成了大祸？

同样困惑的，还有邵某鹏和李某某。“我锯树前明明看了没人”“我眼睛盯着树顶，真没看见下面有人”，三个家庭的生活被绝望彻底打乱。

案件移送到普兰店区人民检察院时，卷宗里不仅记录着一条生命的逝去，更藏着法律与情理的纠结。

“办理这类案件，最怕‘客观归罪’。”讨论案件时，检察官坦言：“不能因为出了严重后果，就硬要找个人来担责。我们必须回答：他们真的做错了什么吗？错在哪里？”

走出办公室：还原真相的层层推演

为了回答这个问题，检察官们没有局限于卷宗，而是真正走出了办公室。她们重新梳理了整个“退林还耕”项目的来龙去脉：原来这是响应政策号召，由街道部署、村委会组织的工程。可翻遍会议记录，只有“注意安全”的笼统要求，没有具体的安全规程；甚至所谓的分工都只有口头分工，没有书面职责。

检察官们两次将案件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，焦点紧紧锁定在三个核心问题上：村委会给了王某某多大权限？现场的安全措施到底有哪些？在树木倾倒的最后几秒，人力真的能阻止悲剧发生吗？

补充侦查带回的证据逐渐拼出完整图景：村委会没有提供警戒带、警示牌等任何物资，也没有对任何人员组织过安全培训；王某某日复一日的呼喊驱散，竟是现场唯一的安全保障。多位村民的证言相互印证：“老王确实每次都会喊得特别大声，大家平时也都听；但那天老邵不知怎么的，就是低着头往前冲”。

最关键的技术难题，还得靠专业人士解答。检察官们咨询了林业专家和机械操作专业人员，还反复进行了现场推演，最终得出的结论残酷而真实：树木一旦开始倾倒，方向与速度无法人为控制；油锯作业时噪音极大，操作员几乎听不到外界声音；挖沟机司机在配合扶树时，视线必须锁定树冠运动轨迹，根本顾不上地面。

换句话说，当邵某某冲进危险区域时的那一刻，悲剧早已注定。

宣告室的答案：司法温度与警示

2025年2月21日，普兰店区人民检察院的宣告室里，气氛凝重。王某某紧张得双手发抖，当听到“存疑不起诉”的决定时，这个六十岁的汉子再也忍不住，眼眶瞬间红了，泪水顺着皱纹滑落。邵某鹏和李某某听到“绝对不起诉”的决定后，更是直接掩面而泣。对他们而言，这不仅是法律上的清白，更是生活希望的回归。

“虽然法律上不认定你们有罪，”检察官们严肃地对他们说，“但一条生命的逝去是无法改变的事实。你们必须永远记住这个教训：安全这根弦，一刻都不能松。”

田埂边的警示牌：生命与责任的回响

如今，村子的“退林还耕”工程早已完成，昔日的林地变回了整齐的农田。只是在曾经发生意外的林地边缘，新竖起的警示牌格外醒目，红底白字的警示语，时刻提醒着过往的人。

王某某偶尔还会路过那里，每次都会停下脚步，望着警示牌出神。他说，那个清晨的呼喊、树冠倒下的巨响、邵某某倒下的身影，这辈子都忘不掉。他终于明白，生命有多脆弱，责任就有多沉重。